UCAN Vietnam UCAN India UCAN Indonesia ucanews.com
UCAN China

【特稿】大陸教會文革見證者:河北宣化教區焦玉海

標籤連結: , , ,

12 July 2016

【特稿】大陸教會文革見證者:河北宣化教區焦玉海

一群青年在文革初期站在革命標語旁邊。[圖片來源:法新社]

雙樹村,是河北省張家口市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而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見證了中國天主教會在文革時期遭到的嚴重迫害。

與筆者講述雙樹村文革記憶的焦玉海老師,也是一位教會歷史研究愛好者,雙樹村的歷史就如同印刻在他腦海中的書卷一樣,隨時都可以翻出來供人查看。焦玉海於一九五九年農曆三月初一,出生於河北涿鹿縣東小莊鄉雙樹村。那個時候正是生活困苦時期,幾乎天天都有人餓死,焦玉海的父親是鄉村吹鼓手,為去世的人吹奏哀樂換口飯吃,棒子麵和小米米飯就是最好的了。

雙樹村北面是寬闊的大洋河,南面是彎彎曲曲的桑乾河,著名作家丁玲一九四八年寫成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小說即為此河。第二次鴉片戰爭後,一位溫姓村民領洗,從而開啟了雙樹村天主教的歷史,到光緒廿六年,全村教友已達五百多人,同治九年(1870年)建成一座單尖教堂,隸屬於宣化教區。

雖然生活在天主教徒眾多的雙樹村,焦玉海的家就在教堂後面,但他的家庭並非是世代教友家庭,直到一九六六年焦玉海的爺爺由鄰居楊存亮教友給代洗,成為家裡第一位教友,八一年焦玉海的奶奶臨去世前兩個月由村裡老教友給代洗。

焦玉海一九七六年一月高中畢業,同年四月進入村學校做代課教師,九月廿六日進入村委會。兩年後進入村磚廠,翌年到村糧種廠,八零年八月份籌辦村奶牛場,八二年生產隊解散後,自由謀業,從事過當地媒體資訊通訊員。八三年有教友給焦玉海傳教,他正式開始接觸天主教信仰,八四年結婚,翌年離婚,直到九三年領洗。焦玉海不僅僅見證了雙樹村的文革,也是當事人之一。

文革前的風雨

全國解放後,外籍傳教士被驅逐遣送回國,「三自愛國運動」緊接著就開始了,政府要求宗教界自辦教會,拒絕梵蒂岡的控制。這時雙樹村的本堂神父是郭振宗,副堂神父是郭維彬,都是宣化郭家寺人。隨著政治運動一個接一個地開展,正常的宗教生活不能過了,彌撒和聖事只能在教友家裡不定期地秘密舉行,神父們的行動受到極大限制。當時的宣化教區主教是王木鐸,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因拒絕參加愛國運動組織,被逮捕入獄,五五年死於獄中,為主殉道。

在王主教被捕同一年,兩位郭神父被公安局逮捕,郭振宗神父死於監獄,郭維彬神父文革中被槍決。焦玉海依然記得文革時批鬥郭維彬神父的情形。郭神父站在學校舞台中央,穿著一身白大褂衣服,低著頭,後來才知道那叫祭衣。隨著神父的被捕,教堂也被政府佔據,所有聖物被沒收充公,教堂的大型建築設施被砸爛毀掉。兩個鐘樓上的鐘是由純度很高的黃銅澆鑄,在五五年,西樓上的鐘被卸下賣掉。教堂長期作為村裡的糧庫使用,直到八四年十月底。老郭神父的養老之所,也成了第十生產隊的隊房;教堂後邊的若瑟院,前兩排曾作為村裡的衛生所,後一排把翟秀蘭、馮如香二位修女趕出後,成了雙樹大隊革命委員會辦公室。

一九六四年秋天,「四清」運動開始,涿鹿縣工作隊進駐雙樹,分管第五生產隊「四清」工作的是東小莊公社四清分團政委高某。高某曾經在參軍時有投敵行為,但向組織隱瞞了這段歷史,解放後成為縣裡主要幹部,為人不端。一天晚上,高某在生產隊趾高氣昂訓話的時候,同樣一起參軍入伍,還赴朝作戰獲得彭德懷司令員親自頒發特等英雄獎章的天主教徒宋紀旺,站出來指認高某的投敵行為,惹得高某惱羞成怒。高某回到大隊部,命令大隊幹部給宋紀旺戴帽,不久,宋紀旺就被戴上了四類分子的帽子,罪名是栽贓陷害革命幹部,反對四清運動。在文革中,宋紀旺沒少挨整,常常被打得鼻青臉腫,但他就是不認輸,不低頭。一九七九年宋紀旺被平反摘帽。直到臨終時,侯本儒神父為他行終傅聖事,村裡人才知道他是個有信仰的人,這也是他功勳卓著卻始終沒有入黨的原因。

文革中的風暴

一九六六年六月份,文革之風吹進了雙樹村。街裡的牆壁用白粉刷過,然後寫上大字標語:「以階級鬥爭為綱」、「破四舊,立四新」、「造反有理」等,廣播裡開始連續播放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

第二年春天,校長徐某某和教師李某某發動師生寫大字報,以「打倒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的名義,將教導主任張廣明打倒,趕出了學校。自此,正式拉開了雙樹村的文革。

雙樹村是逐鹿縣第一大村,當時有四千多人。地主富農、日偽軍官、土匪特務、流氓惡霸、宗教信徒等,一下子全部都給戴上了四類分子的「帽子」,一群典型的「牛鬼蛇神」。六七年冬,焦玉海很清楚的記得,那天從天主堂院大門口到街北若瑟院門口,四類分子一個一個地排著隊,共六十六人,每個人頭上都戴著高高的紙糊的帽子,上面寫著各種口號和罪名,其中包括侯本儒、李文森兩位神父,還有翟秀蘭、馮如香兩位修女。當時,侯神父是從天津塘沽鹽場被釋放回村,李神父是從北京草嵐子監獄刑滿釋放。

每次開批鬥會,枱子上前面站著被批鬥的人,後邊站著一溜低頭陪鬥的四類分子。批鬥會開多長時間,他們就必須低頭陪鬥多長時間。開完批鬥會,村民回家休息,四類分子還要清掃會場、清掃街道。焦玉海說那個時候,每天晚上,副公安員王順忠都要站在大隊擴音器跟前,以嚴厲口氣通知:「各隊的四類分子,各隊的四類分子,晚飯後,挑上筐,拿上掃帚,帶上鐵鍬,趕快到大隊門口集合!」

馮如香、翟秀蘭是宣化教區若瑟會的修女。翟秀蘭一九三二年來到雙樹,馮如香則在五十年代初到來。在批鬥時,翟修女已六十多歲,腿有毛病走不了,造反派就讓馮修女用手推車推著翟修女遊街示眾。無論造反派如何吼叫,如何羞辱甚至打她,翟修女始終不吭一聲。

馮修女因長得年輕漂亮,許多造反派打她的壞主意,說只要她答應嫁人,就一切無事,她始終不從,最後竟讓她嫁給五十多歲看大隊的趙富,她同樣不從。於是造反派就在她的脖子上掛著個大夜壺,讓她光著腿跪在爐渣上接受批鬥,幾個小時過去,膝蓋全被紮破,血肉模糊。對馮修女的折磨要比對翟修女的折磨嚴重得多,殘酷得多,時間也長得多,白天鬥完,晚上接著過堂審訊,不讓她睡覺,最終目的就是逼她還俗嫁人,然而馮修女始終不答應。焦玉海回憶說,他小時候,孩子們成天學著大人喊:「反革命分子李妙玄,臭尼姑翟秀蘭。」

在焦玉海的印象中,雙樹村文革中被批鬥得實在支援不住而自殺的有五人:第九生產隊隊長李長俊跳井自殺;第四生產隊隊長郭有祿跳河自殺;李德秀上吊自殺;焦正銀上吊自殺;還有李三疤。

李德秀當時是雙樹天主教總堂的青年會會長,後到煤礦當老闆。抗日戰爭爆發後,他曾一度組織抗日力量,八路軍撤出張宣區後,仍與共產黨秘密保持聯繫,他曾接受共產黨的建議,組織煤礦工人反對國民黨的統治。解放後,李德秀因是地主兼資本家,又是天主教徒,被戴上了「歷史反革命分子」帽子。文革期間,一天在生產隊幹活,他的小舅子溫全富和他開玩笑耍貧嘴,他佔不了便宜,便說:「遇上你我算倒楣。真是鳳凰落架不如雞,老虎下山受狗欺。」本是姐夫和小舅子之間的玩笑話,卻不知被誰告到了工作隊。於是晚上召開批鬥會,讓李德秀交代,承認自己是攻擊社會主義,罵共產黨是雞是狗,自己是鳳凰是老虎。這樣上綱上線,李德秀再三辯解也無用,之後全村召開批判會,給他定了個「國民黨軍統特務」。李德秀實在捱不過去,便上吊自殺了。焦玉海在七七年,看到了相關的記錄檔案,當時給李德秀作偽證的人很多,作證明材料的人,現今有的已經離世,有的還活著。

文革時的親歷者

一九六八年,焦玉海剛滿九周歲。那時候學校還沒有正式恢復上課,學生每天背誦毛主席語錄,背誦「五七指示」,唱革命歌曲,帶著凳子到操場參加批鬥會。

有一天上唱歌課,音樂老師賈自信為了學生幾個音調唱得不准,反覆讓大家唱。焦玉海個頭比較高,坐在教室倒數第二排,和他坐在同一個書桌的同學叫陳寶旺,人很老實,是天主教徒,父母都是挨批鬥的對象。賈老師反覆讓唱一句歌詞,大夥都煩了。焦玉海說了一句「真沒勁」,然後往桌子上一趴。這時,陳寶旺「唰」地站了起來,大聲向老師報告:「老師,焦玉海他罵毛主席。」只見全班同學幾十雙眼睛一齊射向了焦玉海。賈老師從風琴後邊站了起來,眼睛直盯著焦玉海,向他走來。焦玉海嚇壞了,忙說:「我沒有罵毛主席,他胡說!」然而一切都沒用,賈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然後把課堂上的經過告訴焦的班主任顧全香老師。

顧全香老師讓焦玉海交代是不是階級敵人教給他罵毛主席的。但焦玉海連階級敵人是什麼都不清楚,更不用說交代內容了,中午放學也沒有讓他回家,扣在學校裡繼續交代。

顧全香對焦玉海從上午審到中午,再審到晚上掌燈。那時候村裡沒通電,學校還是洋罩子燈。直到焦的父親找到學校,顧老師的態度才變了,因為那時他父親是大隊「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的骨幹隊員,家裡又是下中農。顧全香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才放了焦玉海,那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焦玉海說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他家的成分好,父親是宣傳隊骨幹,被批鬥是難免的了。

幾十年以後,焦玉海跟陳寶旺說起這件事,陳寶旺一點印象都沒有,說沒這麼回事。或許在當時,陳寶旺可能一時心血來潮,想表現一下自己。對於焦玉海來說,那段經歷卻是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文革後期的死硬派

文革後期,運動的重點逐漸轉移到天主教徒身上,那些信仰虔誠的教徒都受到了殘酷折磨。

當時雙樹村有三個「死硬派」:鄭有祿、侯世元、唐玉珍,都是天主教徒。

鄭有祿,人稱「鄭二福子」。他出身貧農,歷代都是本分的莊稼人,沒有歷史問題,但他堅信天主教。運動中,全村天主教徒最數鄭有祿「頑固不化」,為此,他曾多次遭批鬥,戴著「高帽」遊街。每次接受批鬥,他都敢於說話。造反派讓他退教,他就說:「天主教是不能退的,誰退教誰受懲罰。」造反派急了,大罵:「老子現在就懲罰你!」說完一頓拳打腳踢,然後繼續逼他退教,他仍說:「打死我也是天主教!」造反派帶頭呼口號:「打倒天主教!」他就喊:「天主萬歲!」造反派又喊:「天主教是地主教!」他也喊:「天主教是窮人教!」

面對這樣一個「死硬派」,工作隊和造反派絞盡腦汁,終於想出通過他侄子逼他退教。鄭有祿有三個侄子,文革中都膽小怕事。工作隊讓他們做鄭有祿的工作,發給他們幾張表格,讓鄭有祿填寫,說只要他把表格填好,按了手印就算過關。三個侄子把表格拿回家,動員他填表。哪知鄭有祿勃然大怒,把侄子們一頓訓斥,最後將表格撕得粉碎。結果換來的是更加殘酷的折磨。雖然他飽受折磨,卻始終沒有落下傷殘,一直活到七十多歲才平安離世。

如今仍健在的唐玉珍,人稱「唐大姑」。文革前,唐玉珍為主作證,為人驅魔,廣傳福音,被她幫助進教的不下百人。但文革一來,她就成了重點專政對象,沒有一天消停日子過。一九六八年,唐玉珍因至死不退教而被判處死刑,後因懷孕和當時大隊主要領導人的保護,而改判有期徒刑二十年,後來由於在勞改隊表現積極,一再減刑,最終度過了十年的囹圄生活。

文革中,一個工作隊員問一位教友:「你們雙樹村有多少天主教徒?」教友說:「有一千六七百口吧。」工作隊員嗤之以鼻:「什麼一千六七百口!只有三個:鄭有祿、侯世元、唐玉珍。」當時村子裡別的教友迫於運動壓力,都形式不同、程度不同地表示了退教,只有這三人寧死不退教,就連工作隊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的信仰堅定。

文革中的天怒

據焦玉海回憶,在雙樹村文革時期曾發生過兩次詭異的事情,當時的很多見證人依然健在。

一九六八年深秋,焦玉海當時八周歲,正在小學一年級讀書。那天晚上七點多鐘,全村十個生產隊社員、學校的高年級學生和全體老師,至少兩千人,集中在天主堂大院,批鬥郭振宗、郭維彬二位神父。批鬥會現場就設在北邊神父樓的前面,兩個神父彎腰站在凳子上,面向革命群眾「低頭認罪」,脖子上掛著個大紙牌子,上寫「打倒牛鬼蛇神」。樓的上邊懸掛著四盞煤氣燈,每盞燈都頂得上今天的二百瓦電燈泡,因此整個教堂大院燈火通明。

有幾個教友上台批判,中間接連不斷地響起震耳的口號聲。有的不僅捏造事實誣陷神父和修女,還動手打神父。

在神父樓的後邊,有一個長方形的陵墓,裡面葬著張步崍神父。正在批鬥的人群對兩位神父百般淩辱之時,突然從神父樓後邊刮起了一股黑風,異常猛烈,頃刻間會場大亂,四盞煤氣燈全部摔到地上,整個大院一片漆黑。本來下過雨,不會有灰塵,但這時候不知從哪兒刮來的垃圾紙、沙粒、小石頭、爛柴禾等,打到人們的頭上、臉上、手上、背上,於是院子裡亂成一鍋粥。男人女人哭爹喊娘,爭著搶著往堂外跑,批鬥會進行不下去了。半個小時後,風停了,會場上空無一人,就連工作隊員、大隊幹部和民兵們,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說來奇怪,按理說這麼大的風,別人在地上都站立不住,何況是站在凳子上的兩位神父,早該被風刮到地上了。可是,直到大風過後,他們仍然站在凳子上。事後很多教外人私下說,批鬥會做得太過分了,激怒了老天爺。

一九七零年,逐鹿縣在縣城大倉子涿鹿劇場召開聲討天主教誓師大會,令各個村的天主教徒、運動中的積極分子、造反派及革命群眾都去開會,從全縣各公社各大隊前來的有一萬多人,聲勢浩大前所未有。會議的主要內容是:毀聖像、撕聖書,誓與天主教「一刀兩斷」。就在上午十一點多,大會要舉行毀聖像、撕聖書的行動時,也刮了一股強勁黑風,遮天蔽日,沙石亂飛,吹跑了所有人,令大會沒有開成。

焦玉海說他之所以最後領洗入教,是真正的感受到天主的存在,天主是最公義的,祂必揚善罰惡。雙樹村的文革歷史,雖然只是一個小小村莊的歷史,其實也是當時全中國的縮影,文革時期每個村莊都經歷了同樣的劫難,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__________

撰文:浪淘沙,中國大陸一名教友。

【完】

相關文章:

百歲修女倚賴天主維持信仰,文革後重拾人生

官媒打破沉默不允文革重演,天主教徒回憶浩劫

台灣宗教彷彿文革卻不是文革

UCAN China
保持聯繫

訂閱《天亞社中文網》免費電子周報
繁體版   簡體版

© UCAN China 2017. | 有關我們 | 私隱及網頁紀綠 | 使用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