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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丁松筠神父:當蜘蛛俠成為十七世紀的傳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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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une 2017

【評論】丁松筠神父:當蜘蛛俠成為十七世紀的傳教士

演員安德勒.加菲爾德(Andrew Garfield)。(圖片來源:法新社)

耶穌會電影人訓練好萊塢(荷里活)演員安德勒.加菲爾德(Andrew Garfield)主持彌撒。

他看起來並不像我曾在大銀幕上看《蜘蛛俠:驚奇再起》時所見的那個在人群上飛躍的超人特技演員,展現引人入勝的非凡力量和極具準確性的速度。

當我於台北中影工作室製作《沉默》期間,在拍攝現場初次與加菲爾德見面時,他看似一位在沙漠中禁食了四十天的樸素和尚。他也有點像耶穌。

這位好萊塢巨星為期待已久、由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執導的電影,從蜘蛛俠搖身一變,成為一位葡萄牙耶穌會傳教士,在十七世紀的日本逃避反基督教的壓迫者。我的責任,是幫忙訓練他及其他參演的明星,如何舉行天主教拉丁彌撒、聽告解,以及履行天主教傳教士的其他職務!

其實,為準備演繹巴斯弟盎.羅德里格斯(Sebastian Rodrigues)神父這角色,加菲爾德已仔細地學習拉丁彌撒,並準確地學習禮儀動作,所以我的工作相當輕鬆。

事實上,他大概已經可以教我關於當年如何舉行彌撒的一些事項。而我當耶穌會士已逾五十年了!

加菲爾德二零一五年春天來台灣之前,在半年的過程中,與紐約知名的耶穌會作家、神操導師和傳媒人雅各伯.瑪爾定神父(James Martin)有過多次會面。雅各伯神父按耶穌會的「神操」靈修方式指導加菲爾德。亞當.崔佛(Adam Driver)和連恩·尼遜(Liam Neeson)也與雅各伯神父見過幾次面,以幫助他們了解和準備飾演耶穌會傳教士的角色。

在我們的首次交談中,加菲爾德告訴我,這經驗不僅是為電影角色作準備,也是他個人精神探索的重要階段。避靜者透過默想耶穌的生活,以想像來思考祂的工作和說話,從而認識耶穌,並與祂建立一種可以非常深入和感性的個人關係。

這在加菲爾德身上發生了。雅各伯神父告訴我,加菲爾德的投入,以及其神操的深度,如何讓他感動。加菲爾德與我分享其靈修之旅的亮點。他也告訴我,要在一個自我膨脹,並為追求專業成功、媒體關注,及這些所帶來的回報而競爭激烈的世界中,繼續這靈修之旅是個相當大的挑戰。

當我看著他排練羅德里格斯神父主持彌撒的一幕時,我在他的動作、經文閱讀,或甚至是拉丁文發音中,都找不到任何錯處。我想「難怪雅各伯神父告訴我,加菲爾德會做出一位好的耶穌會士!」就如電影導演史柯西斯般,加菲爾德注意每個細節。

然後突然間,我意識到加菲爾德正在閱讀的拉丁文彌撒經書有點奇怪。在那些日子,神父讀的經文是用黑色墨水印刷的,而相關動作的指示,則用紅色墨水印刷。

我提出由道具部精心仿造的彌撒經書,錯誤地做相反了:經文用紅色,動作用黑色。

雖然這似乎只是個小小的細節,甚至可能在銀幕上並不會被察覺,但在拍攝現場幾乎爆發了恐慌!藝術工作者和道具部人員立即行動,然後在拍攝前的幾分鐘,製作了一本全新而完美的彌撒經書。

史柯西斯對細節的注重和對準確性的要求,是眾所周知的。這解釋到每當發現,或甚至只是懷疑有錯誤或失察時所感到的驚愕。史柯西斯每天都在現場,仔細檢查每個細節,留意每個聲音(排練和拍攝期間,他要求現場保持沉默),若非完全滿意,他會要求重拍。

我目擊過一個鏡頭被重拍了十多次,因為史柯西斯認為其中一位演員可以演得更好。那演員對於如何精準地演繹其角色似乎有點困難,史柯西斯從沒對他表現出不耐煩,只是不斷鼓勵說:「進步中。在進步。再來一次吧!」

飾演加魯佩(Garupe)神父的亞當.崔佛在排練出席一位老村民為嬰兒舉行洗禮的一幕時,史柯西斯似乎在關注什麼。

「在這場景加魯佩神父應該會做點什麼,而不只是看著吧。去問神父他應該做什麼吧!」身為當天的當值「神父」,當現場所有人都有所期待地望著我時,我嘗試想。最後,我建議亞當可以拿著一條毛巾,準備為嬰兒抹乾額頭。

導演下指令:「對!對!給亞當一條毛巾。」幾乎立即一堆二十或三十條的毛巾出現在我面前:大、小、厚、薄、彩色、白色的。

顯然,我成為了洗禮毛巾的本地專家!我被問到:「神父,哪一條?」雖然我從未見過十七世紀的日本毛巾,但許多年前我在日本指導一部關於聖方濟各沙勿略的紀實電視劇時,曾面對類似的決策。我猶豫地選擇了看來與貧窮的日本村落場景配合的一條。它通過了檢查,那一幕被拍攝了,導演相當滿意,而大家都放心了!

加菲爾德作為認真而演技精湛的演員,以及一個追尋人生更深層意義的年輕人,讓我印象深刻。有時,當他拍攝《沉默》時,這兩份野心似乎在相互重疊。加菲爾德問我,耶穌會士生活中某些常見的矛盾。

他特別感興趣的,是在耶穌會士服務和自我犧牲的終身使命中,推動和延續他的深層情感和熱情。

但他也注意到,耶穌會士需要控制其情緒和感覺,有時甚至去到壓抑或隱藏的程度。為何要這樣?為看起來堅強?為保護其獨身生活?害怕失控?何謂適當的平衡?我肯定,當他提出這些問題時,有想及羅德里格斯神父。

我嘗試與他分享個人的經驗,說明耶穌會士表達情感時,有時必須找到平衡。例如,如果他過分自由和輕率地表達情感,他或許會陷入與其獨身生活不符的關係。

另一方面,如果他隱藏或抑壓真正的感覺,對於他想與之分享和見證天主的愛的人來說,他可能顯得冷漠、遙遠和不在乎。個人性格和年齡也必須納入這方程式中。

我告訴加菲爾德,耶穌會士可能有時感到他必須表現得堅強和自信,以消除人們的疑慮,並肯定他們在福音內的信仰。他也許會隱藏自己的疑慮和誘惑,這甚至是在危機中,就像羅德里格斯神父般,質疑神的存在。

當我觀看加菲爾德跟他的日本同伴和嚮導吉次郎(Kichijiro)一起的一幕時,想起了這對話。由窪塚洋介飾演的吉次郎,大概是小說和電影中最有魅力的人物之一。他曾多次否認信仰,不斷令羅德里格斯神父失望和厭惡,因為他是如此的軟弱,並反覆地以多種方式無恥地顯示他的軟弱,包括背叛。

另一方面,羅德里格斯神父盡其所能保持堅強不屈,甚至為了信仰而面對殉道。他避免顯露,或甚至是面對自己的軟弱。可是,吉次郎看通這真面目,並給傳教士帶來毀滅性的後果。

在這一幕,吉次郎提出可以幫助羅德里格斯神父逃避追捕他的日本人;然而,他像猶達斯般,另有計劃。當他們藏身於荒野時,吉次郎向羅德里格斯神父坦承,沒有像其他為信仰而犧牲的基督徒般的力量和勇氣。

他抱怨說:「這不公平。如果我是活於沒有壓迫的時代,我可以是個很好的基督徒……但我是軟弱的……在這世界上,有容得下像我這樣軟弱的人的地方嗎?」

羅德里格斯神父似乎無法回應吉次郎的問題。加菲爾德的演繹,完全反映出耶穌會士在如此情況下可能感到的內心混亂:努力表現出堅強自信,同時掩飾其恐懼、懷疑和無助感。

當我看到這段對話在台灣北部森林茂密的山上進行時,我發現自己在強忍淚水。我對這兩位主角動了憐憫之心。

之後,我對史柯西斯說:「我想,我們全都可能經驗過這兩種人格在內心鬥爭的時候:有時,我們感到堅強不屈,拒絕屈服或甚至承認自己的軟弱;而在其他時候,我們是如此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的無助,失去再次變得堅強和控制自己生活的所有希望。」

史柯西斯微笑著說:「正是如此!」

小說和電影都是從憐憫人的天主的角度,看我們的軟弱和失敗,願意原諒我們最邪惡和無恥的行為。正如最近教宗方濟各說:「沒有罪惡是上主不能憐憫的。」

吉次郎在許多方面是猶達斯的形象,明顯地從沒失去上主憐憫和寬恕的信仰。諷刺地,在這方面他甚至可能超越了羅德里格斯。

即使他把傳教士交給了日本當局關押,他一直在乞求傳教士聽他的懺悔,及赦免他的罪。在這處,他與猶達斯的角色很不同,猶達斯失去了所有希望,並上吊自殺。

當我初次在《沉默》的拍攝現場與窪塚洋介見面時,他正在準備一個吉次郎的懺悔場面。我告訴他我是神父,很樂意幫他準備,或解答他可能遇到的任何問題。他用頑皮的表情看著我說:「謝謝你,神父,但我已經懺悔了很多次!」

的確,這是真的;他明顯地不需要我的幫助!每次他「懺悔」,他的表現是完全令人信服的,而我也這樣告訴他。

那場景的幾天後,我開始意識到我的角色,不只是監督宗教禮儀,及提出修正或建議,演員們也樂於收到我對他們演出的反饋。加菲爾德說,這給了他「能量」。窪塚洋介謙虛地致意,表示其出眾的聲線和自然的演技,是讓他感恩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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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丁松筠(Jerry Martinson)神父。耶穌會士。他於二零一七年五月卅一日與世長辭。丁神父曾為電影《沉默》給予指導。本文為其生前參與該電影工作時的反省。

【完】天亞社英文評論:

When Spiderman became a 17th century mission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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