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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從「清真泛化」爭議到新疆《去極端化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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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日期: 2017. 04.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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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吾爾族人在新疆街頭售賣清真食品。

清真的概念(حلال‎;halal)在世俗或伊斯蘭教徒佔少數的社會,通常指的是依照伊斯蘭教規的進食規範。

但若進入伊斯蘭教徒佔多數的國家,‎清真就會被擴大解釋,成為一套生活方式,諸如言行舉止、待人接物、甚至小至一個眼神表情或動作,都可以被拉高檢討是否符合伊斯蘭教法原則,或簡稱「清真的精神」。

換句話說,清真的概念隨著伊斯蘭教徒人口與社群的大小,或對信仰價值的虔誠/執著程度,就會有著「動態的更迭」。

媒體報道,中國前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主任王正偉就是因為「清真泛化」的指控,去年被免去職務。當時輿論鋪天蓋地,指責他在任內強化民族識別,全國各地大建清真寺,大力推動清真食品立法。

由於王正偉原是寧夏中共黨委書記,他亦被批評在地方上興辦阿拉伯語學校,任由宗教向校園滲透,等於傳播伊斯蘭教,違反中國政教分離原則。

 

中國治理伊斯蘭教的兩個層次

二零一六年北京召開「全國宗教工作會議」並沒有直接針對伊斯蘭教,但是綜觀會議的結論,卻清楚指出「以黨領教」的基本政策態度。

「宗教問題始終是我們黨治國理政必須處理好的重大問題,宗教工作在黨和國家工作全局中具有特殊重要性,關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發展,關係黨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繫,關係社會和諧、民族團結,關係國家安全和祖國統一。」

中國國家宗教事務局在一七年的「工作要點」則歸納出六項重點,分別是「切實履行全面從嚴治黨主體責任」、「深入貫徹落實全國宗教工作會議精神」、「著力提高宗教工作法治化水準」、「切實維護宗教領域穩定有序」、「積極指導宗教界加強自身建設」、「有效開展宗教交流交往」。

依循「宗教工作會議」及「工作要點」的內容,可以進一步闡述,當前中共治理宗教的態度就是:中共有權審議並釐清宗教事務應有的活動範圍,訂立法律,明定管理宗教事務的內容與方式,並排除國外勢力介入中國境內的宗教活動。

因此,宗教團體不可任意而為,更不能讓負責宗教治理業務的政府幹部被宗教團體引導,不能讓宗教「帶領」政治,尤其不能干預行政、司法、學校教育。

但是,中國這樣治理並規範宗教事務的策略,放在伊斯蘭宗教信仰的清真概念上,會有一些「非預期的效應」,並可以透過兩個層次來進行分析。

 

日常生活裡的清真

「清真食品立法」原本的初衷只是為「打假」。因為過去曾發現一些標榜是清真餐廳卻賣酒、清真食品加工廠卻也處理豬肉。透過全國範圍的立法,嚴肅的規範如何執行。

問題是,誰有資格判斷食品的清真?當然在現實上就是伊斯蘭宗教人士或機構。於是很弔詭地,一旦清真食品「立法」,那麼是否伊斯蘭教教法就等於被世俗國家給確認?象徵著宗教實質地侵入政治。

再者,清真食品認證通常是由國家授權民間宗教機構進行,作為宗教兼含商業獲利考量的「經濟行為」,認證一方面要透過公權力擔保,以取得國內伊斯蘭信徒的信任,另一方面也需要取得伊斯蘭世界的認同,盤算清真食品外銷前往中東伊斯蘭市場的利潤。

近年伊斯蘭教全球化可說是隨著國際反恐聲勢,節節升高。世界各地的伊斯蘭教社群喪失主體性,面對將伊斯蘭教與恐怖主義連結的錯覺,再加上媒體的渲染。邪惡與虔誠的表現並不互斥,全球穆斯林掀起一股模仿中東食衣住行的風潮,出現了「阿拉伯化」、「土耳其化」的發展趨勢。

於是,作為日常食品的清真準則套入經濟與政治的考量。再加上如果要考量「伊斯蘭世界的認同」,對於中國某些左派陰謀論者來說,擴張解釋後,就會牽扯到「外部勢力」介入中國境內宗教事務的可能性。

換句話說,從中國政府的角度衡量,清真食品可以變形成穆斯林進行「象徵的抗拒行為symbolic resistance」,更可能帶動「極端化」。對於一般穆斯林來講,對於這樣的懷疑與指控,似乎除了「屈服」,別無他法。

 

民族政治裡的清真

「清真泛化」更深一層的想像或意涵,如果又意指清真概念可以與西北少數民族概念串聯,並無限上綱進行民族政治化,就可以用來區分伊斯蘭教徒與非伊斯蘭教徒,重構民族之間的權力自主或隸屬關係。

在中國,也出現類似權力重構現象。再併入少數民族自治的概念,國家與草根伊斯蘭社會之間的摩擦加大;劃分你我,彼此自動隔離,甚至鄙視對方。

過去幾年間,聽聞有人把清真概念無限擴大解釋,把藥品、服裝、甚至只要非伊斯蘭教徒經手的所有事物都界定成「不清真」。中國沿海工廠產品、鹽糖麵粉、甚至政府資助的建屋都視為不清真。推到極致,清真寺開始崛起成為伊斯蘭社會的生活中心,通教長阿訇的口諭指示,形成某種社會自治組織,像是一國之中的另一個「政府」。

對於世俗國家來講,清真的概念如果無限上綱,就容易出現「清真泛化」(或說「泛清真化」Islamization或Halalization)的指責。對於非伊斯蘭教的中國漢族社會來講,尤其是在伊斯蘭教徒與非教徒雜居的區域,非教徒的日常生活中就被置入特定的宗教價值。他們如果感到不便,甚至就會遷怒政府,抨擊主政者放任宗教肆意擴張。

中國政府面對這樣發展的情勢,可能不應該只是抱持懷疑態度,認為伊斯蘭教徒人心叵测,充滿不信任。在政策實務上,可能更應該思考,如何去除「懷疑」。在兩個群體間進行你我劃分,只會使得原有的懷疑態度加深。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剛剛立法、並公布實施《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去極端化條例》;法條內容其實是充滿禁制的「反極端化」,並非犯罪學或反恐研究中,強調解構疑犯心理認知,進而重構他們行為價值、社會網絡、生活方式的「去極端化」。

北美與西歐社會面對恐襲,開始出現壓縮伊斯蘭信仰與實踐的輿論,也部分反映到當地政府以反恐之名的政策上。中國也依循世界潮流,現在更為嚴格的打擊宗教極端主義。但是,如果清真食品的立法嘗試,被指控為政教不分,那麼仔細端視《去極端化條例》,其實已經解釋、並將某些伊斯蘭教義與實踐作為入法,進行強制規範。

新疆伊斯蘭宗教信仰與民族政治總是有著交纏不清的關係。與民眾約法三章的目的在於樹立一個廣為接受的規範框架。如果被規範者心中並不覺得公平(或只有一方覺得公平),或是這些法條不能釐清原有實踐上的疑慮,只會治絲益棼。在網路論壇上,可以發現非伊斯蘭教的漢族大多對這個《去極端化條例》舉手叫好,而海外維吾爾伊斯蘭教徒則一片撻伐之聲。例如,何謂「正常」蓄鬚、何謂「干涉」他人宗教信仰自由、婚喪嫁娶、遺產繼承?這樣的疑慮在整個《去極端化條例》條文中不勝例舉。

 

政教之間的界線

從中國政府的角度來看,不可能容忍宗教權挑戰世俗公權力;所以,最後必須畫下一條紅線,停止宗教權的擴張。當然,輿論也開始往政治另一極端詮釋,把宗教權擴張理解成是宗教極端主義分子遂行分裂國家的工具。

中國伊斯蘭教徒對於中東宗教文化景仰與模仿,的確帶動一些「阿拉伯化」與「土耳其化」現象。但是,會否導致「逆中國化」,出現越來越多不是中國主流歷史傳統的價值、生活習慣、甚至久而久之成為習俗?推論到極致,甚至出現進一步抨擊、聯想文化變遷會使伊斯蘭教徒「極端化」?

清真作為伊斯蘭教徒日常生活的一種飲食習慣、拉動成為特殊經濟活動、甚至擴張成政治爭端,都是一種作最壞打算地推論而已。

事實上,在中國西北邊疆地區各個省分近期召開的民族宗教工作會議上,一直強調宗教工作要「抵禦滲透、遏制極端」,並要落實「黨委責任」,「法制化」,對宗教進行統戰工作。新疆剛剛公布實施的《去極端化條例》可說是最好的代表,政府總是給人把宗教放在對立面的感覺。畢竟大部分伊斯蘭教徒在乎的是日常生活層面,而不是民族與宗教的政治層面。

如果只一味強調「以黨領教」或「以政領教」,無法「爭取人心」,在實務操作面,無法讓伊斯蘭社會感受到真誠善意,或信仰自主,那麼結果可能適得其反,使得彼此懷疑,甚至走入惡性對抗。

__________

撰文:侍建宇教授,現任教於香港珠海學院新聞系。

【完】天亞社英文評論

Beijing’s response to the ‘globalization of Isl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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