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orrows church today

【評論】《新疆宗教白皮書》能夠開展多少信仰自主空間?

Tags: , , , ,

刊登日期: 2016. 07. 04

【評論】《新疆宗教白皮書》能夠開展多少信仰自主空間? thumbnail
新疆維吾爾族人。(圖片來源:法新社。)

中國政府在二零一六年穆斯林齋戒月的前幾天發表《新疆的宗教信仰自由狀況》白皮書(簡稱《新疆宗教白皮書》),很難不令人聯想到這是一份針對新疆伊斯蘭教,進行官方政策解說與規範的文件。這篇白皮書目的應該是在重申「政教分離」,或說「以政領教」的關係,並嘗試定義、或規劃出一個宗教實踐的空間。但是面對中國內地與新疆境內的「保守無神論勢力」的不斷挑釁,實際上的成效並不樂觀。

 

當代維吾爾人的穆斯林身份

被激化的伊斯蘭信仰實踐,尤其隨著全球無遠弗屆地社會媒體傳播,以及近十數年來的全球反恐戰印象,現在總是帶有很強的政治意涵與象徵。不能否認,伴隨著這個「印象」,身處新疆的維吾爾穆斯林也有著這樣的困惑,擺盪在「傳統鬆散」與「現在嚴格」的宗教實踐社會氣氛裡,有時甚至無所適從。

安華托帝二十多年前在烏魯木齊當醫生,他回憶當年生活在烏魯木齊的情況

「小時候,爸爸對我說,我們是穆斯林。好,我們是穆斯林,僅此而已,這也是我接受過的宗教教育。」

「雖然伊斯蘭教傳入新疆已經幾百年,但只有極少數人『真正懂得』什麼是伊斯蘭教,絕大多數人的宗教觀念都是道聽途說來的。由於伊斯蘭教是外來宗教,誦念經文和祈禱都用阿拉伯語。因此,我小的時候沒有幾個人真正懂得阿拉伯語,大家都是跟著別人鸚鵡學舌般地學習念經。只有在大清真寺裡的阿訇們才會大聲地朗誦古蘭經。而那些村裡的小阿訇們並不見得會阿拉伯語,他們常常是低聲或者默誦古蘭經,擔心因為不懂念錯而被人笑話。」

伊斯蘭信仰作為每日生活的一部分,安華托帝也描述年輕時狂妄的情景:

「我們年輕人更是瘋狂。每逢宗教節日前一天,由於第二天會放假,我們哥們就湊在一起商量第二天上那個清真寺去,並且從誰家開始拜訪,然後到誰家結束。通常第二天拜訪行程的最後一家,就是我們喝酒的地方。而一天聚會通常也是會以醉酒而告終。第二天,按照昨天的計劃,來到清真寺,可是往往總有一到兩個人已經因為宿醉而無法前來,而來了的渾身都是酒味。祈禱完畢,開始挨家挨戶拜訪,直到最後一家時肚子已經吃的飽飽,就等著喝酒。」

對於這樣的維吾爾年輕人來說,以現在中東地區的伊斯蘭實踐標準,根本是離經叛道。連一般的穆斯林的資格都沒有,更不要說是甚麼虔誠的穆斯林。

過去幾年大量維吾爾人逃離新疆,透過非法管道穿越邊境,橫越過中南半島的國家,進入東南亞,然後以難民身分,或偽造的證件前往土耳其,最後甚至進入敘利亞或伊拉克參戰。他們逃離故鄉的主要理由,就是不滿伊斯蘭宗教信仰自由在新疆受到「打壓」。

 

維吾爾人對新疆伊斯蘭宗教政策的理解

「打壓」應該有兩個層次,一個是中國政府「以政領教」的力度,另一個則是新疆伊斯蘭信仰與境外實踐的差異。

中國的宗教學校就是為政治服務的工具,必須承擔培養「愛國、愛教」的神職人員,如此才能順遂「以政領教」,對宗教教義作出符合政治要求的闡釋。當然,新疆的伊斯蘭宗教發展也沒有例外。一九八七年在烏魯木齊市正式建立了一個新疆伊斯蘭教經學院,學制五年。目的就是全面建構由政治主導的,培養年輕一代「愛國」宗教職業人員,也可全面接管新疆教清真寺宗教神職位置。但是,對於很多維吾爾穆斯林來講,這些是「共產黨培養的阿訇」。

安華托帝描述他對伊斯蘭教經學院的印象:

「我當時並沒有注意甚麼宗教學校,直到一九九二年,有一次參加鐵路局機關食堂裡的一個葬禮,聽到有人大聲朗誦古蘭經,我非常吃驚。那是一個年輕人,用男中音,洪亮的嗓音朗誦古蘭經,為逝去的人禱告。向旁人打聽才知道,還有兩個人坐在遠處的桌子旁,他們是新疆伊斯蘭教經學院的畢業生。自願在這種場合為逝去的人禱告的,而且免費。原來,共產黨的阿訇們已經閃亮登場啦。」

儘管由官方主導新疆的伊斯蘭宗教教育,受過「正規訓練」的伊斯蘭神職人員走向整個新疆,「把共產黨的『福音』通過講經,散佈到新疆都市與農村的每一個人的頭腦中」。同時,由於前往麥加朝覲,以及前往中東地區、土耳其的維吾爾人越來越多, 他們見識過境外的伊斯蘭教活動與穆斯林日常生活狀況,很快地發現新疆的伊斯蘭教其實「內外有別」,跟他們原來知道的不一樣,就將境外的宗教實踐傳回新疆。

理解伊斯蘭教義與教規需要長時間的研讀,浸淫在宗教修煉與實踐,於是常常會發現宗教人士做出不同、見仁見智的詮釋。而中國官派阿訇的信眾影響力有時會比不上「野阿訇」(就是未經政府任命,記載在冊的伊斯蘭講經人士),而「野阿訇」在官方宣傳中多被解讀成「具有極端宗教思想、非法宗教活動的主導策動者」。

中國的宗教管理制度並沒有辦法將所有具有宗教知識的人員納入,不被官方認可的伊斯蘭宗教人士就變成「野阿訇」,問題其實出在缺少一個公平公開、自由議論教義的 「宗教治理」結構。

更不要說,如果官派阿訇的任命、指派過程牽涉到官僚貪腐的人事關係,牽扯到伊斯蘭協會,以及政府宗教民族事務管理部門的權力傾軋,那麼很可能造成「操守好、孚眾望」的阿訇無法佔據到主事位置,引領信眾,甚至後果是某些浮誇「野阿訇」的聲望都可能超越現有官派阿訇。阿訇作為宗教領袖,穆斯林信眾對他的判斷、信任與支持,關係到他是否能領導整個宗教社群,政治力量的扶持很可能反而導致適得其反的效果。

對於一般穆斯林信眾來說,實際上對於教義的理解其實並非他們最關心的問題。他們要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真的」穆斯林,例如婦女穿戴中東阿拉伯式的罩袍服裝。外表看起來像是穆斯林,更攸關自己在鄉野鄰里中的社會地位;也就是說,如果不能分辨教義應該如何詮釋,那麼更重要的是某種對境外穆斯林日常生活的「模仿」,知難行易。

在新疆,這種信仰實踐的潮流立刻引起質疑,對所謂的「共產黨阿訇」的挑戰,其實轉身就成為對政府「以政領教」的威脅。而通常政府官方的直接反射的作為,就是把那些野阿訇,以及境外傳入的宗教實踐定位成「極端思想或勢力」,展開打壓。

 

中國近來對伊斯蘭教的「治理」

中國政府並非不瞭解新疆伊斯蘭教實踐上的困境,今年以來,已經做出一連串的舉措:

一)新疆高等法院在二月初宣布對十一名「危害國家安全罪犯」、曾經參與「極端宗教組織」的成員,進行減刑。這些人員有的曾經是「宗教極端組織頭目」,有的曾經是「暴恐活動骨幹」,其中包括曾經與基地組織賓拉登聯繫過的「東伊運」成員。

二)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政府在三月廿八日召開「民族團結進步年」動員大會上,公布廿七項措施,包括取消管制人口流動的「便民服務卡」、整頓「雙語教育」、民族幹部培養與民族文化保育、以及扶助就業各種政策。整體來講,有意放鬆原來高壓緊繃的治理策略。

三)北京四月底召開「全國宗教工作會議」,突出宗教的治理功能是「要最大限度把廣大信教和不信教群眾團結起來」,並且「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但是,也不忘記強調宗教「中國化」與「法制化」,屏除境外勢力透過宗教滲入中國社會。
換句話說,現行的官方的宗教政策一方面願意開放某種程度的宗教信仰空間,另一方面又想要強硬地堅持中共政權「以政領教」的方針。

在中國政治結構的宗教治理系統中,一直就有一些無神論主張者,高舉馬克思主義作為中共統治政治正確的神主牌,只願意把宗教當成治理的工具,不願意就宗教本身教義論宗教發展。於是一旦提出一些「稍微寬鬆」的宗教治理策略,還是不斷受到反撲。

在新疆,「無神論派」與某些既得利益群體的理念立即不謀而合,尤其是一些「大漢族主義者」,群起唱和。他們抨擊寬鬆的宗教治理策略很可能讓中東伊斯蘭「外部勢力」滲入中國境內。將使得伊斯蘭教在公共領域,凌駕於官方「政教分離」的意識形態,危及中共政權。

例如在今年三月的中國人大與政協「兩會」期間,高舉無神論主張的一些中共幹部、學者與社會菁英,透過反對「清真食品」立法的議題,挑起爭端。

新疆也有一批社會菁英發起「反清真食品立法鬥爭」,不斷透過大眾傳播與社會媒體呼籲,強調對宗教的尊重僅限於「公民個人在私人事務空間」,並「個人有自主選擇與退出宗教信仰的自由」,並攻訐衊稱伊斯蘭教是「綠教」,「不允許伊斯蘭教法滲入國法」,「抵制伊斯蘭教對世俗生活的侵擾滲透」。同時,也有聲音很諷刺地宣稱「國家不應該干預宗教」,又說「以宗教名義要求食品立法,將使法律喪失普適性」。

各種似是而非、互相矛盾的言論充斥,似乎連中共倡導的宗教「法制化」的政策都受到抵制。

「清真食品」立法的爭議其實在伊斯蘭教義上,或世俗立法程序與實踐上,應該都有討論的空間。但是在這次爭議中,只看到不斷上綱到一些抽象的、似是而非的政治原則或意識形態,進行所謂「大是大非」的政治化爭辯。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個政治力侵入宗教領域的荒謬劇,卻打著「政教分離」的旗號,政治力實際就是不願給予任何宗教自主的空間。

不久之後,擔任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主任的王正偉,突然在四月初「被免職」。王正偉是回族,一直被視做是「信仰管理寬鬆派」的政治人物,「無神論派」攻擊。明示或暗示地,說他太過放任外部勢力進入中國,任由沙特阿拉伯「援建」、「資助」寧夏伊斯蘭教相關項目的發展。

清真食品與王正偉下台,進一步更意味、暗示著伊斯蘭教與民族事務掛勾,伊斯蘭教是某些中國少數民族的問題。於是更容易給人一種印象,那就是「打壓」伊斯蘭教活動與人物,隨時都會發生。

 

「放怕亂、管怕死」的矛盾

這份新疆宗教白皮書可能的目的,就是在擺盪的「放怕亂、管怕死」政策間做出平衡,想要在「無神論派」與「信仰寬鬆派」的爭執上,劃出中共願意給予新疆宗教,尤其是伊斯蘭教活動的空間。

例如白皮書宣稱不能歧視宗教信仰,可是同時又說新疆穆斯林公職人員在齋戒月守齋的權利不被承認。又例如白皮書宣稱清真餐廳有權自行決定在伊斯蘭齋戒月白天是否營業,但是過去新疆餐廳被政府要求在齋戒月白天必須繼續開業。

字義上這樣的宣示明顯與政策實踐,前後矛盾,完全無法清楚界定出「公、私領域」的宗教信仰空間在哪裡。

就在新疆宗教白皮書公布時,堅決反對清真食品立法的中國社科院馬克思主義研究院研究員習五一,就在網路上繼續抨擊同為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長卓新平,說他「大談開放共產黨員信仰宗教」,「與全國政協民宗為主任朱維群叫板」。而朱維群一直被奉為「無神論派」的帶頭者,他在二零一三年呼籲「我堅持中共黨員不能信教」,批評越南共產黨允許黨員信教的做法。

中國內部不同政治勢力利用對伊斯蘭教信仰活動規範的詮釋,進行「非友即敵」的鬥爭,上綱到特定意識形態,或以穩固並攫取利益。但是,真正對於伊斯蘭教法與宗教概念的思辨與討論,卻無法展開推進。在這樣的局勢下,更不要說能樂觀地開拓出空間,面對海外維吾爾穆斯林社群要求的宗教自主權,進行深刻有意義的對話。

__________

撰文:侍建宇教授,台灣中亞學會秘書長,現任教於香港珠海學院新聞系;安華托帝.柏格達(Enver Tohti Bughda),前烏魯木齊鐵路中心醫院外科醫生。

【完】

相關文章:

中國伊斯蘭教徒進入齋月,禁食習俗遭漢人誤解

中國突擊搜查新疆的伊斯蘭學校幷拘捕數十人

伊斯蘭教開齋節之際,新疆莎車發生大規模暴力事件

保持聯繫

訂閱《天亞社中文網》免費電子周報

繁體版 簡體版

  1. 關於我們 - 13 emails
  2. 中國:信眾在嚴寒與監控下送別姚良主教 - 6 emails
  3. 中梵關係影響利瑪竇神父的列品進程 - 6 emails
  4. 中國家庭問題複雜,牧職人員將關注世界主教會議成果 - 6 emails
  5. 中國遼寧教區主教被當局暫停職務 - 5 emails
  6. 【特稿】單國璽樞機葬禮的錄音講道全文 - 5 emails
  7. 【博文】福建寧德白主教朝聖地的感悟 - 5 emails
  8. 【特稿】南亞修會會士隨人口轉變而調整 - 5 emails
  9. 政府動員主教開會,河北教會氣氛緊張 - 4 emails
  10. 【文件】致在中國天主教徒文告 - 4 emails
  1. 越南當局在復活節擾亂天主教徒
  2. 【鹽與光:教會透視】:2017.04.19
  3. 【視頻講道】復活第二主日(甲年) 2017.04.23
  4. 【博文】郭爸諍言──天主堂裡台灣神父在嗎?
  5. 斯里蘭卡泰米爾天主教徒在復活節期間繼續抗議行動
  6. 貴州王充一榮休主教安息主懷,享年九十八歲
  7. 【評論】從「清真泛化」爭議到新疆《去極端化條例》
  8. 尼泊爾首都主教座堂在復活主日後遭緃火
  9. 德國樞機表示教宗希望各國主教團就已婚神父作決定
  10. 【特稿】甘偉霖神父:讓我們發揮想像力
  1. 社會議題很多.神父不見得都能處裡面對. 時時進修確有必要. 但是個人覺得神父們更須要明確把持的,就是面對個別教友時的態度.不要因為對一般教友的認識,而有預設立場...
    Said Theresa Huang on 2014-08-12 23:32:00
  2. 同意,美洲才正確。謝謝指正。...
    Said cathnewschina on 2014-06-06 13:39:00
  3. >相比之下,美國天主教人口佔多數,達百分之四十九 美國? 美洲?...
    Said forst on 2014-05-31 06:07:00
  4. 停擺逾十年的「天主教藝術工作者聯誼會」! 失聯的教友多著呢,天主教就是動不起來!...
    Said yy Wong on 2014-05-23 16:08:00
  5. http://www.txlyd.net/2014-02-04-02-55-52 同性戀與廣義基督教 金賽、達爾文與性革命 新一代福音派如何處應同性戀? 基督...
    Said Ming XING on 2014-05-19 08:19:00
  6. 恭喜中华大地早于1927年,即圣女小德兰回归天父家中30周年之际,迎获圣女胞姊亲赠之圣女圣髑!且是由第一批国籍主教中之朱主教带回。历史在此连接,时空在此汇聚——...
    Said nanjiqie on 2014-05-17 03:33:00
  7. 蓝皮书尽胡说八道,满口胡言乱语,不可信。西方是自由民主,那共产党也可以明目张胆地搞宣传,搞渗透呀!看它有没有市场,有没有人信?这么多年来中共一直不遗余力地搞小动...
    Said Adrew on 2014-05-08 22:14:00
  8. 教宗若望廿三世任內曾祝聖羅光、鄭天祥及杜寶晉等三位在台灣的主教...
    Said Pius Wei on 2014-05-05 00:19:00
  9. 強烈呼籲地方官不要以所謂違建為幌子迫害基督宗教,為所欲為,不要呼天降罰...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 ...
    Said nanjiqie on 2014-05-02 03:39:00
  10. 個人認為單樞機有很美麗的德行,但我們不可疏忽宣聖是天主的恩寵,而不是人的作為。讓我們繼續祈求這恩寵。...
    Said Andrew Chan on 2014-05-01 17:42:00
UCAN India Books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