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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馬達欽輔理主教記金魯賢主教誕辰百周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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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日期: 2016. 02.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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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魯賢主教(1916-2013)二零一零年于佘山聖母大殿主持彌撒。[天亞社資料圖片]

我與金魯賢主教認識,有三十多年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金主教回上海,那時他尚未晉牧,由於我父親跟他是老相識,所以從那時起,便一直在他做拉丁彌撒時,於他輔祭。而我也被母親介紹給他,說希望將來修道做神父。那時,正在籌措創辦修院,培養天主教會的接班人。教會經過二、三十年的停滯,已是青黃不接。徐家匯原有大小修院,但日益發展的商業氣息和熱鬧氛圍,已不再適合開辦修道院。當時經過政府協調,易地在佘山南麓開設佘山修院。金主教任院長。他在四十年代時,就已經擔任過大修院院長之職,所以任佘山修院院長,可謂駕輕就熟。一九八六年,我高中畢業,順利進入佘山修院。自此,他既是我的院長,我的老師,也是我的主教。從修院裡聽他講課、神修訓言,到修院畢業開始牧靈福傳工作,我一直追隨在他身邊。

他經歷過軍閥割據、民國動蕩、日本侵略、解放以及上世紀五十、六十、七十年代的各種運動,所以,他的一生,不僅擁有長度,更擁有深度和厚度,非我輩,甚至比我們還年輕的一輩所能理解。故任何對他即興的褒貶,尤其是毫無歷史經驗的人對他的論斷,都有失偏頗。

今年是金魯賢主教(1916.6.20-2013.4.27)誕辰一百周年。我作於曾經接受他培育的學生,在他手中領受神品聖事的神職人員,多年在他身邊工作的屬下,在此特別時刻,尤其緬想他老人家生前的種種。所以,在他老人家誕辰一百周年之際,我想寫幾句,一方面回憶他的言行教誨,另一方面表達個人的一些感想。

**********

金魯賢主教,聖名類思,耶穌會士,上海浦東金家巷人。一九三二年進修院,一九三八年入耶穌會,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九日晉鐸,一九四六年畢業於上海徐家匯的耶穌會神學院,隨後赴法國、德國、奧地利、意大利羅馬等地求學。一九五零年獲羅馬宗座額我略大學神學博士學位。一九五一年回國任徐家匯大修院院長等職。一九八二年任佘山修院院長。一九八五年晉牧。一九八八年任上海教區主教。生前曾任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十二屆全國委員會委員,中國天主教愛國會和中國天主教主教團名譽主席,上海市天主教愛國會和上海市天主教教務委員會名譽主任。

金魯賢主教在其回憶錄《絕處逢生》的前言中說:「TO REVEREND PETER LEFEBVRE S.J謹將此書獻給我的恩師,傳教士的楷模耶穌會士桑黻翰神父。吾之恩師桑神父於一八八三年生於法國,青年時,由於熱愛中國,離鄉背井,遠渡重洋前來我國做福傳工作,先學習漢語,後學完神學晉升鐸品,在上海浦東唐墓橋傳教。後任震旦大學校長、上海耶穌會會長、上海教區副主教、揚州區總鐸、徐匯神學院院長、徐匯總修院教授。他生前多次表示願死在中國,天主俯聽了他的祈禱,一九五五年上海軍管會勒令他迅速出境,押解途中猝然死去,廣州鄧以明主教將他葬於廣州,祝願他的在天之靈於中國教會邀得更多的恩寵。」

這段話雖是金魯賢主教在簡述他的恩師桑神父,但也可說是金主教在對自己的一生事業、自己的人生觀和價值觀、自己的信仰與理想做一總結。

金主教的確一生都在效法他的恩師桑神父。晚年時,我時常有機會臨近他,親聆他的教誨。他多次回憶在國外求學時的情景,在年輕時代,就懷著報效祖國、努力建設中國的天主教會的心志。他曾說,一九五零年,在羅馬讀書畢業後,老師同學們都勸他別回國了,以他的才智,完全可以在國外做神父,中國已經不是國民黨執政了,而是共産黨,共産黨是要消滅宗教的。他當時謝絕了那些好心人的挽留。他堅信,他是中國人,他的責任和使命是在中國,他不是於建設外國的教會,而是要回國,來建設中國的天主教會。當時,他的恩師讓他學車,幷要送他一輛車,好在他回國後,如果中國的天主教被打擊、被消滅,他沒有工作謀生,至少可以做出租車司機糊口。他也拒絕了。他相信天主自有聖意,他也信任他的祖國,他的人民。

今天,如果對照當年金主教在國外時,那些外國友人對中國的認識,我們會發現到差距是多麽巨大。天主教沒有在中國被消滅,相反,她是國家憲法和法律保護的合法宗教,黨和政府也尊重和扶持合法的宗教。在金主教等老一輩愛國愛教的神長教友們嘔心瀝血的努力建設下,天主教不斷在取得有目共睹的發展。

有一年菲律賓的樞機主教辛海梅來訪上海教區,幷參觀佘山修院,金主教盡地主之誼,親自全程陪同,幷作介紹。當辛海梅主教親眼看到上海天主教教會的發展,看到上海教會各項牧靈福傳事業欣欣向榮的景象時,非常高興,他也給我們分享了菲律賓教會的情况。那段時期,兩地教會不斷發展交流,彼此增進認識與理解,因而兩國之間的友誼也日益加深。我很有幸,當時被選派於赴菲律賓參觀訪問的幾位修生之一,在暑假時,到菲律賓交流學習。菲律賓教會對中國教會不太瞭解,總以於我們很閉塞,很落後,然而,當我們幾位滿臉洋溢著年輕與朝氣的修士走訪他們的教會學校、堂區、修會、服務機構等團體時,他們對中國的天主教發展,才有了真正的認識。

這便是當時金主教主張的教會發展思路:「走出去,請進來」。走出去,去學習國外天主教會的發展與優長,學習他們的經驗;請進來,讓國外有學問、有經驗的學者教授,來分享理論知識;走出去,也是於展示我們中國天主教會的面貌,向國外不瞭解中國教會的人士,介紹中國教會的現狀;請進來,也是於讓國外的友好人士,來親眼目睹中國教會的發展。金主教自己也每年出國訪問交流。有一年,我隨他出訪歐洲三國(德、瑞、法)。在外國的教堂裡主持彌撒講道時,他的第一句話總是:「我來自中國,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他以自己是中國人感到自豪。每到一處,他總談起中國教會的發展,邀請友好人士百聞不如一見,來中國看看。

金主教的這種愛國愛教的思想,也深深地扎根於神職人員的培育中。他邀請當時在佘山修院授課的張帆行老師譜寫佘山修院院歌,歌中唱到:「莘莘學子蒙主特寵,捐弃俗塵務神功;愛國愛教互勉互助,群芳爭妍春風中。猛攻學術關,健步聖德路,此心耿耿,忠貞不渝如勁松。」當時修院有一百六十多位修士,在修院階梯教室裡濟濟一堂,清爽男聲,齊聲高歌,洪亮至極。這是他對佘山修院辦學理念的體現。作於修院院長,他要培養的,是中國的神職人員,是熱愛自己的祖國,熱愛自己的教會,熱愛自己的文化,熱愛福傳事業,有上進心的學生。

佘山修院創辦四年後,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廿一日,在上海徐匯大堂,七位佘山修院的六品修士在擠滿一堂的教友們面前,由金魯賢主教祝聖於司鐸。這是佘山修院開辦以來舉行的第一次晉鐸典禮,是佘山修院的第一批成果,也是金主教在佘山修院中培育的第一批學生。這批學生中,有的現在已是教區主教,有的服務在牧靈福傳的第一綫,他們在不同教區、不同的工作崗位上,秉承金主教的教導,和佘山修院的愛國愛教的精神,致力於牧靈福傳事業。

金主教不僅對教會神職人員的信仰學識與愛國情操的培育非常注重,也對所有下一代懷有殷切希望。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九日,金主教參加福建省福安市民族實驗小學光啓綜合教學樓的落成典禮。此樓於上海教區捐建。他看望學校裡的少先隊員們,對他們說:「你們是祖國的花朵,是我們國家的希望。我們捐了一點點錢建了這所綜合大樓,取名光啓綜合教學樓。光啓是誰?你們可能不知道,他姓徐,上海徐家匯人,他是個大科學家,天文學家,數學家,農業家,還是天主教徒。他一輩子愛國愛人民也愛教會,他是愛國愛教的榜樣。他同時是個大官,但他是個清官,他死後留下的只是科學著作。我從小就很崇拜他。你們年紀小,可千萬別看你們現在小,希望在你們身上,祖國的未來要托在你們身上。將來你們中會誕生大科學家,你們會像徐光啓一樣有大貢獻。你們將來要愛國,熱愛我們的祖國。你們生在福安,過著幸福平安的生活,將來你們中如果誰當了大領導,也要做個清官,領導人民創造幸福生活。」

金主教說話的特點是,沒有書卷氣,都如聊家常,但是,從他的話語中,可以清楚感覺到他的內心世界,充滿了一種高尚風格和大家風範。他是天主教的主教,但在他身上,可以看到一位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的形像。在他的思想中,國家的繁榮富強,和教會的欣欣向榮,是相輔相成的、相得益彰的。所以,他的愛國情操,不只是說在口上,寫在紙上,而是實踐在生活裡,讓所有跟他有過交流的人,都能感覺到這位老主教的一顆拳拳愛國心。

金主教的這些思想,都與他自己的親身經歷有關。他經歷過祖國被蹂躪、身於亡國奴的悲慘歲月。他在一九九三年聖母升天瞻禮的彌撒講道中,意味深長地回憶中國被日本侵略的那段苦難的時光,年輕一代體味不到什麽是和平,什麽叫侵略,什麽叫做亡國奴。他說:「當『八.一三』開始時,我是廿一歲的小青年,在徐匯中學教書。閘北地區的老百姓,因於他們的房屋都被炸毀了,只能拎著小包裹,人潮如涌。徐匯中學的大門開了,場上搭建草棚,吸收難民。看看多麽可憐呀!本來極好的人家,有家庭,有工作,生活很好的,而今只有手裡提著的小包裹,逃到租界裡來。上萬的人住在難民營地,還有其它地方的難民,幾十萬人沒有家,一切都毀了。當時徐匯中學的校長張家樹神父讓人準備了稀飯與大餅給難民解决一日三餐。多少時間,難民們過著凄慘的生活,學校開不成了。」金主教嘆息道:「不但上海如此,整個中國如此。一旦國家弱了,一旦侵略軍進來了,便沒有了和平;老百姓也開始受苦了。我們現在享受和平,但我們要知道,想侵略我們、奴役我們的國家還存在著。屠殺我們兩千萬中國人的國家至今還不肯認錯呢!還自以於做得對。如果以於自己做得對,就要重複這些事了。」

這些他親身經歷的事件,是他青年時代所接受的人生中重要的教育課。我們這一代人,沒有經歷過戰火紛飛、生靈塗炭、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苦難日子,所以在愛國主義的思想上、覺悟上,不能跟像金主教那樣的老一輩主教神長相比。但是,我想,珍惜和平,共同建設美好的祖國、和諧的家園,努力傳揚基督的福音,建設教會,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中國基督徒應該有的責任與使命。現在我們的國家在新一代領導人的帶領下,正在建設社會主義強國。我們所面對的,不再是金主教年輕的時候所遭遇的。正如金主教在一九九五年的牧函中說:「我們處於升平的世界,我國人民享受長期的和平,我們在感謝天主之餘,也應該感謝國家領導人,於他們祈禱,求天主聖神保佑他們,光照他們。我們自己應於國家的團結,社會的安定做出貢獻,决不搞分裂,决不製造矛盾。人民的生活日見改善,這是好事,天主原本要我們共同富裕起來。耶穌反對的是貧富不均,而不是反對以勞動、以公平的手段致富。我們要鼓勵信徒群衆和全國人民一起『奔小康』,使小康的生活更於寬裕,富裕後應想著人家,幫助人家。我們積極活現世的生活,同時追求來世的永福。」

金主教的話語,時時處處反應出他心中不只是裝著教會,更裝著自己的祖國。一個主教和一個中國人,這雙重身份,在他身上,隨著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也變得越來越不可分割、牢不可破。

今天,在金主教誕辰一百周年之際,我重新翻開他的著作細細閱讀,細細體味他的思想和他的心情。我越來越感覺到他經歷的不凡,他思想的深刻,和他胸襟的開闊。他幾乎從來沒有抱怨過,他總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他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國家刻意挑剔,他總是在思考幷努力以自己的主教身份和能力於國家的富強、社會的和諧安定做點什麽;他對教會的分裂和教會內部的問題常痛心疾首,想方設法加以改善,幷時時於之祈禱,但是對別人對他的不理解、謾駡、人身攻擊,淡然處之、一笑了之、甚至以德報怨,從來沒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知道自己肩負的責任,是帶領上海的信徒們善度虔敬熱誠的信仰生活,與信徒們一起建設繁榮富強的祖國、建設和諧平安的社會、建設康樂幸福的家庭,不要讓信徒們與國家、與社會對立起來,相反,要使信徒們成於地上鹽、世上光,成於國家公民中的模範。這一點,我在金主教身上,逐漸體味出來。我也認識到,這是我們這一代基督徒,或者是身負牧靈福傳事業之責的神職人員,應該有的思想高度,和人生理想。

__________

撰文:上海教區馬達欽輔理主教。

【完】來源:馬達欽主教微博

《他的心裡裝著祖國與教會——寫於金魯賢主教誕辰一百周年之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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